
我去过一条溪谷,两岸都是姜花。我坐在运送林木的大卡车上,海口方向吹来长长的风。姜花的气味,像一片细细的丝绸,在我的身体四周飘拂缠绕,我仰着头,闭起眼睛,那远远的姜花的香,来来去去,是这么真实的故乡的气味。
我觉得童年也是一种气味的记忆。
我的童年,有许多果树气味的记忆。夏天暑热的午后,庙墙后有一棵巨大的龙眼树。我从小学翻墙出来,背着书包,爬上龙眼树,躲在密密的枝叶里。外面日光叶影摇晃,隐约听见老师或母亲寻来,在树下叫着我的名字,但那呼唤的声音,被蝉声的高音淹没了。我一动不动,找到一处适合蜷窝身体的枝桠,好像变成树的一部分,而那时,龙眼树密密的甜熟的气味就包围着我。我闭起眼睛,好像在假寐,也像在做梦,梦里一串串累累的龙眼,招来许多蜜蜂和果蝇。我童年的梦,很甜很香,好像一整个夏天都窝在那棵树上,包围在浓郁的气味里做了一个醒不来的梦。
童年充满了气味,泡在盐水里的杨梅的酸酸的气味。凤梨削皮时刺激口液的气味。甘蔗田里,甜而燥热的气味。用草绳捆扎的大冰块沁凉的气味。泡在井水里刚捞起来西瓜冰洌的气味。柠檬果树和荔枝树的气味。端午节悬挂在门口菖蒲与艾草的气味。母亲说,那气味可以阻挡妖魔邪崇,还有雄黄调在高粱酒里的气味,好像也可以除邪崇。
或许,民间一直相信,生活里的气味,都可以避除邪崇吧!
我徜徉在母亲,故乡,童年交错的气味里,像浮荡漂流在一片看不到边的大海中。
(南方的海: P11,蒋勋)
2 comments December 18th, 2009